谈论无性恋时,人们很容易先想象出一个标准形象:无欲、厌性、无浪漫、远离身体亲密,也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伴侣关系。但真实经验往往复杂得多——有人拥有浪漫吸引,有人需要身体接触,有人接受某些性相关互动或实践,也有人在身份标签、关系模式与社群归属之间,经历过漫长的自我确认。
这场对谈并不试图给出一种“正确的无性恋样本”。它更像是一份经验切片:通过一位同性浪漫倾向无性恋者的个人经历,讨论性、身体亲密、恋爱、家庭与社群归属之间的复杂关系。
无性恋通常指个体很少或几乎不会体验到指向他人的性吸引。性吸引并不等同于性欲、自慰、性幻想、性癖实践、性行为接受度,也不同于浪漫吸引和身体亲密需求。正因为这些概念常常被混为一谈,许多经验不那么典型的无性恋者,才会在自我确认过程中反复怀疑:我是不是不够无性恋?
这场对谈想讨论的,正是这些“不够标准”的经验。标签本该帮助人理解自己、找到同类,而不是变成新的资格审查工具。真正值得追问的也许不是一个人是否符合某种模板,而是现有的语言、社群和关系想象,是否足够容纳真实而复杂的人。
对谈者:那我们现在开始吧。你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比如年龄、职业、性别认同,以及目前使用的身份标签。
杂粮:我叫杂粮,27 岁,生态学博士在读。我的性别认同是男性,性取向现在主要描述为同性浪漫无性恋。目前,我也还在探索自己是否可能属于灰性恋或半性恋,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有可能不是。此外,我也是福瑞控,并且有一些性方面的偏好。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进一步展开讨论。
对谈者:这些标签对你来说,更接近精确的自我描述,还是一种方便解释、寻找社群归属的工具?又或者,它们更像是阶段性的理解方式?近几年你的自我描述发生过变化吗?
杂粮:我认为这些标签大体上是比较精确的描述,同时也方便向别人解释自己,并寻找有相似经验或兴趣的人。我已经完成了比较多的身份探索,所以现在并不太在意进一步细分标签。
目前,我的重心已经从“确认自己是谁”,转向了“如何与有共同经验、兴趣的人建立关系,以及参加社交活动”。性取向和性别已经不再困扰我了。“同性浪漫无性恋”这个描述近几年基本没有变化,但我也是经历了比较复杂的心路历程,才确认这个身份的。
对谈者:可以分享一下你探索性取向身份的过程吗?
杂粮:初中时,我第一次了解到“同性恋”这个概念。当时我就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同性。后来也觉得确实如此,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虽然现实中没有接触到同类,主要是通过网络了解到相关信息,但我没有因此特别怀疑过自己。
高中、大学之后,我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在性与社交方面的需求似乎比较低。不过当时主要专注于学业,所以没有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精力。我也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可能发育较晚,或者比较“幼稚”。不过,性癖和自慰方面的自我探索其实并不少。
大二的时候,我看到一位游戏主播说自己是无性恋,突然觉得这个概念好像能解释一些东西,于是就去做了简单的研究。接着我逐渐意识到:我可能属于无性恋。之后接触到浪漫倾向相关的概念,我才进一步理解自己可能是有浪漫无性恋。
不过,我也曾困惑过:身为无性恋,为什么还会有一些比较强烈的性癖实践欲望?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符合无性恋的定义。但后来我发现,一些性癖相关社群里也有不少人认同自己是无性恋。那时我才意识到:性癖和无性恋并不必然冲突。之后,我又机缘巧合地看到一些关于性癖与性吸引差异的分析,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无性恋身份。自此,我基本停止了对这方面的反复探索,因为我已经比较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当然,我也有过比较尴尬的经历。比如曾经和一位男同性恋者尝试交往,但不到两个月就感到很不适应。我们在亲密需求的频率上差异很大,最后只能选择放弃。我也经历过一段比较低迷的时期,觉得自己可能很难找到同类。后来我认识了几个同样是无性恋的朋友,彼此有过一些交流。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我出国之后。大概是出国第三年,也就是疫情末期,我开始更频繁地和美国这边的福瑞社群互动,认识了更多人,也认识了其他无性恋者。这些具体的人和经验,让我对无性恋有了更多直观的认识,因此也更深切地认同了自己的身份。
让我很受触动的一点是,这边很多人都明确理解无性恋这个概念,也很尊重我。近两年,我也和熟悉的朋友尝试了一些更进一步的探索,包括类似性行为的行为,以此观察自己的感受。但这些具体实践反而让我更加明确了自己是无性恋。
在与有性恋者的对比交流中,我也更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确实存在比较明显的差异。正反两面的对照,也让我对自己的无性恋身份判断非常有把握,基本不会再因此感到困扰。面对不了解无性恋的人提出质疑时,我也能够比较自信地回应,或者直接一笑而过。
对谈者:其实在我的个人探索中,也有过类似阶段。虽然我对性本身比较无感,但并不排斥,甚至态度相对开放,同时还有一些 D/s 方面的偏好,所以也曾怀疑自己可能不算无性恋——即便我从小就更重视以精神联结、信任与陪伴为核心的柏拉图式亲密。后来深入了解后才发现,有类似经验的人并不少。无性恋并不必然和 kink 偏好、边缘性实践或对性相关议题的开放态度冲突。
杂粮: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这也从侧面说明,找到适合自己的社群、结交拥有相似经验的人,往往比强行改变自己或反复怀疑自己更重要。很多时候,我和一些无浪漫、厌性的无性恋者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我也感觉,目前国内部分无性恋和无浪漫社群中,会出现较强的反性、反性缘氛围。
大概三年前,我在小红书上搜索无性恋相关内容时,甚至有过轻微动摇。因为那里的讨论范围相对狭窄,让我经常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属于这个圈子。虽然没有主动参与讨论,但光是看到那些内容,仍会感觉自己被攻击或不被理解。
对谈者:这确实是中文语境中比较常见的问题。早期环境压抑,许多人缺少发声空间;当互联网提供了这样的平台后,很多人首先会抱团取暖。但由于外界压力、刻板印象和信息不足,身份标签的理解也容易变得“纯血化”。于是社群内部反而可能排斥那些处于边界位置、不符合规范想象的人。此前的社群调查里,也有不少人反馈曾经觉得自己“不够无性恋”。
杂粮:是的,很容易走极端。不过这也和国内整体环境仍然比较压抑、不友好有关。大家总想找到最规范、最标准的定义,好像不太能容忍那些暧昧不清、难以归类的灰色地带。仔细想想,这件事还挺荒诞的,仿佛无性恋是一种需要考证的身份,还得努力成为所谓的“标准无性恋”,哈哈哈。
对谈者:这确实是一把双刃剑。顺直社会长期要求我们接受它的性观念,所以很多无性恋者会通过反抗这种压力来确认和表达自己。但也正因如此,像我们这样不太符合刻板想象的个体,就很容易变成两边共同批判的对象。
顺直社会可能会挪用我们的经验,让它为既有的性框架服务;而一些反性立场较强的无性恋者,又会认为我们是在给对方递刀子。说到底,很多人仍然很难真正尊重他人真实的生活经验。他们更多是在截取、挪用别人的经验,把它拿来为自己的立场背书。
这也是身份政治内部常见的问题:原本用于描述复杂经验的标签,最后反而变成了资格审查的工具。
杂粮:嗯,有道理。
对谈者:作为一个经验比较复杂的无性恋者,你对恋爱、性、婚姻、生育和家庭的态度是怎样的?经历过不那么愉快的感情经验,又找到新的社群归属后,你现在对亲密关系有什么设想?
杂粮:我先从简单的开始回答。关于生育,我的态度是不生育。我很讨厌小孩,也不喜欢生育相关的文化。再加上我是学生态环境相关方向的,所以从环境角度来看,我也觉得人类整体减少生育、降低人口压力,可能会更好。
对谈者:这点我也有共鸣。我自幼就比较接近反出生主义,但我愿意收养孤儿和弃婴。这个观点后来也受到某部电影的影响。虽然我不太记得电影名字了,但里面主角的养母说,自己不是不能生育,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孩子。与其再生一个,不如收养已经出生的孩子,给他更好的生活,也算是做一件善事。
杂粮:是的!如果是收养,我以后也许可以考虑。但我对养孩子这件事本身仍然不是很感兴趣。养育孩子压力很大,责任也很重,我没有那样的精力。还是先把自己照顾好比较现实。
杂粮:关于性,我觉得首先需要区分的是,性行为到底如何定义。大众对“性”的认知常常依附于一种传统的性行为中心主义:把纳入式或插入式性行为视为唯一或核心的性模式;把口交、手淫等行为视为边缘性行为;至于更边缘的模式,甚至会被视为异常。作为一个有很多性癖需求的无性恋者,我觉得这种定义模式非常受异性恋霸权视角影响。
即使沿用这个语境,我也可以明确地说,我对纳入式性行为没有兴趣。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觉得这种行为有意思,也从来没有特别主动地想要尝试。有时候,我会在特定文化语境的影响下幻想:如果我真的参与,会不会发生些有趣的事?但我的身体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期待。
对于手淫、口交这类被传统语境视为边缘的性行为,我也没有很强烈的兴趣。不过如果是和朋友尝试,在关系、环境、卫生条件都合适的情况下,我可以偶尔接受。比如必须清洗干净,在舒适和私密的环境中进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边缘、更性癖导向、围绕生殖器展开的性实践,我尝试过一些,并且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的性体验主要集中在这种非典型、性癖层面的实践中。
但我在大部分时间里对性本身没有太多渴望。我更需要亲密关系和身体接触,也就是通常说的“贴贴”。我对此非常喜欢,而且需求强烈。有时候,我的一些有性恋朋友,尤其是男同性恋朋友,都觉得我这方面的需求高到有点“不像无性恋”。
对谈者:我也觉得。很多亲密或性相关行为对我来说都需要情感基础,否则不太能接受。虽然理论上我并不会因此受到刺激或创伤,但如果缺少情感基础,它就会明显降低体验,让我觉得无聊、疏离,没有参与的必要。
我也很难认同传统性框架中对纳入式性行为的中心化。相比之下,我更偏好皮肤接触和边缘性行为。在对这些行为进行分类和判断时,我也发觉人们受异性恋霸权的影响很深。很多看似发生在性少数群体内部的性讨论,其实仍然默认以异性恋、纳入式、性器官中心为基础来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性”。
尤其是女性同性性行为,在异性恋性框架内经常被视为前戏、替代品或边缘性行为。即使有时可以借助道具实现类似异性恋纳入式的形式,它也常常不被视作一种独立、完整的性实践来理解,而是被轻佻化为情趣、游戏,或者某种“不算真正性行为”的东西。
杂粮:是的。性少数群体想要洗去异性恋构建出来的语境,其实难度很大。这里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对谈者:所以,我们还是需要创造更多属于自己的文化,而不是永远借用主流框架来解释自己。
杂粮:我觉得恋爱、婚姻和家庭可以放在一起说。我非常不喜欢传统婚姻模式。对我而言,婚姻只有非常现实层面的功能。如果这个社会不是和婚姻如此深度绑定,比如税收、购房、社会福利保障等都和婚姻强烈绑定,我对结婚没有任何兴趣。我觉得它更多只是一种形式主义。
对谈者:我也觉得恋爱和家庭本身是可以解绑的。很多人在真正面对恋爱与结婚时,也会发现二者不是同一件事。只是在此之前,社会长期宣传了一套规范流程:恋爱、结婚、成家、生育。它既可以保护参与者,也会限制他们,让人误以为亲密关系只能按照这种顺序展开。
杂粮:是的。不过我并不介意同居,也不介意多人成家的形式。因为从现实层面看,多人共同生活确实可以降低生活成本。而且,这种陪伴也很有意义。
我不是特别社恐的人,我确实有一定的社交需求。不过,我的原生家庭关系比较紧张,控制欲也比较强,导致我对成家有过一些担忧。出国以后,我见到很多同性恋伴侣组建的家庭,才真正意识到,家庭和伴侣关系也可以有很多不同形式。它们可以是轻松的、彼此信任的,同时又保留很大的自由度。这是我比较追求的模式。
对我来说,成家并不一定要局限在和唯一的某个人绑定。我本身没有太多嫉妒心,也没有很强的排他性。我更享受一种流动、开放的爱,而不是从单一对象那里索取全部的情感支持。所以,如果现实允许,我会很愿意尝试多元家庭。那种构建小宿舍楼的感觉,其实很有意思。这个观点我也在美国无性恋活动者 David Jay 的纪录片中看到过,他的想法给了我很大启发。
很多人不了解多元家庭,只能按照自己的想象去臆测。他们可能会立刻联想到嫉妒、出轨、混乱之类的问题。但我觉得,真正能够进入多元关系的人,大概率不会有很强的嫉妒心和排他性,所以他们对“出轨”的理解也可能完全不同。又或者,他们能够通过沟通和协商,形成自己的解决方案。这和外界那些污名化想象完全不同。
对谈者:很多质疑其实仍然是站在单偶制和传统家庭框架里提出的。然而对于多元关系参与者来说,很多所谓的“难题”可能早已是关系协商中的基本议题。比如情感边界、生活成本、责任分配,这些不是不能谈,而是需要另一套协商机制。
杂粮:至于恋爱,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清楚恋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对单偶关系本身不是很在乎,所以主动追求某人谈恋爱的过程,在我眼里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必要性。
当然,我也知道,社会把大部分人塑造成这样一种状态:构建亲密关系时,必须有“恋爱”这个步骤。因此,我也可以接受去“扮演”这个角色。恋爱相关的很多事实层面的行为,比如吃饭、同居、计划未来,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也觉得很有意思,甚至可以很浪漫。
但如果是和熟悉的朋友组建家庭,我会觉得恋爱并不是非常必要。我构建友谊关系的模式本身比较散漫,没有明确的模式和时间节点,所以我很难说清这方面究竟是什么需求。目前就是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想法。
对谈者:作为非规范个体,现有模板往往并不适用,只能去探索更适合自己的亲密关系模式。
杂粮:以上话题中,我很想表达的一点是:我已经认清,自己大概率需要去尝试一些在世界上几乎没有参考模板的创新型亲密模式。我不想把自己局限在目前已有的“找一个人、谈恋爱、结婚、成家、生育”的模板里,因为它对我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退一步说,谈恋爱、成家在我的人生规划里也不是很重要。我有能力独立生活,所以很少把生活重心放在这方面。我基本不太会因此焦虑,不会说“快 30 岁了还单身,我该怎么办”。我觉得这种歧视单身的社会氛围非常有毒,也不可理喻。
对谈者:是的,人们应该理解积极单身的意义。没有对象不是失败,也不是没有魅力。它可以是一种基于想法、需求和生活规划的正向选择。
杂粮:关于情感基础,我目前的体验比较特别。我可以和认识不久的人开始性癖实践。当然,前提是提前聊过很多,确认对方理解并尊重我是无性恋,也确认不会有插入式性行为。
我的性癖实践和其他亲密关系需求可以分得很开。但如果我想和对方进行亲密身体接触,或者做更深入、有情感投入的事情,似乎还是和熟悉的朋友更容易开始。刚认识的人会比较困难。
对谈者:这可能是因为,性在你心中的重要性并不高,与情感的关联度也比较低。这点和有性恋常规的性观念是反过来的。对很多有性恋来说,性往往被想象为亲密关系的核心,甚至是关系升级的标志。但对你来说,性癖实践反而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互动领域,真正的情感亲密可能更体现在陪伴、信任和身体接触中。
杂粮:是的。我甚至发现,很多时候我可以和不太熟的人或者普通朋友进行性癖实践。但如果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我反而会没有性欲,只剩下亲密陪伴的感觉。甚至觉得和亲密朋友做这些事情有点奇怪。
对谈者:其实我的性幻想也有类似结构。想象真正喜欢的人时,我会觉得很奇怪;反而是没有那么喜欢的人,不太会让我产生强烈的异样感。即便幻想中借用了某个人,她也更像是一种素材,而不是现实中的她本人。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我想和她发生什么”,而是提取她的某些特质,再据此设计成角色,放进某个情境剧本里。
在此过程中,我更像导演,而不是演员。我感兴趣的不是性本身,而是构造场景、安排互动、观察关系中的张力。我觉得情境创作很有趣,而人在特殊情境下产生的情感变化,也很值得玩味。
杂粮:哈哈哈,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
对谈者:你觉得作为无性恋者,在中文和英文语境中生活,分别会遇到哪些困难或压力?国内压力是否更多来自家庭、婚恋、生育和社会规范?国外压力是否更多来自 dating culture、hookup culture、校园社交或性开放默认?有没有某些方面是国内反而更舒服,或者国外反而更不舒服?
杂粮:国内的话,压力确实更多来自人们对性少数的不了解和压迫,尤其是家庭与婚恋观念带来的压力。更麻烦的是,即使在性少数内部,很多人也并不了解无性恋,甚至很难好好沟通。所以我在国内为数不多的、和其他同性恋线下见面的经历,基本都不太愉快。
杂粮:国外的话,我目前反而比较少体验到不舒服的地方。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发展出了一套比较成熟的社交方式,能够较好地筛选出适合和我进行亲密活动的人。而且我的大部分社交对象都来自亚文化圈子,他们在无性恋这类话题上的理解和沟通方式也相对更成熟。
目前在国外的很多次亲密接触尝试,体验都远远好过我在国内的任何一次。很多人对我的身份和选择都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尊重与理解。因此,我没有感受到太多压力,更多是大开眼界。至少在无性恋身份相关的问题上,就我目前所在的主要社群而言,国外这边的整体共识要好很多。
至于 dating culture 和 hookup culture 的影响,我觉得整体上确实有比较开放的氛围,但这边的人也更重视性同意。所以在我没有主动发起邀约的时候,我不记得自己真的受到过骚扰。即使我去过不少酷儿空间,比如酒吧、夜店之类的地方,也没有留下特别负面的体验。
不过,我现在国内线下社交已经比较少了,所以能比较的国内经验主要还是出国前那些有限经历。在线上社交方面,差别大概就是前面说的那样:目前国内大部分人仍然对无性恋有很深的误解。
对谈者:国内亚文化圈,尤其是福瑞圈,污名化问题也很严重。就我个人接触到的信息来看,国内一些酷儿空间也存在异性恋人群过多、氛围混乱,甚至性骚扰等问题。很多场所似乎并没有真正吸收国外酷儿空间中关于边界、尊重和性同意的基本氛围。于是人们越需要社群,越可能在实际接触中被再次伤害。
杂粮:是的,这一点很可惜。
对谈者:你有没有做过无性恋相关的个人建设、分享、科普或社群工作?或者未来是否想做?
杂粮:我其实挺想做这类内容的。但一直因为没时间,再加上各种现实原因,最后也没做出多少正式作品。我本来想在今年骄傲月出一期视频,但我经常容易想太多,也觉得做科普需要很多知识储备,不敢太敷衍;同时又怕吸引来很多奇怪评论,所以目前还是没做成。
不过,我经常在自己的福瑞社交媒体账号上发无性恋相关的内容。我也管理着一个小型福瑞社群,群友或多或少都受我影响,了解到一些关于无性恋的知识。
对谈者:如果未来要做,你更想做哪一类事情?比如中文术语整理、科普文章、社群支持、关系协商指南、面向家人或伴侣的解释材料、媒体倡导、学术研究、艺术创作,还是其他?
杂粮:因为我已经差不多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所以现在反而没有特别大的动力继续系统学习。我感觉自己更适合分享个人经验。但简中语境中这方面的资源实在太匮乏,以至于任何个人经验分享下面,都可能出现大量针对整个群体的问题,而我不可能回答那么多。
如果要做,我觉得科普文章或视频、社群支持、媒体倡导这些可能是我比较擅长的方向。面向家庭的解释材料对我来说很难,因为我自己都还没有和家里出柜。我更想分享自己的经验,启发那些和我有类似经验的人。
对谈者:那你会考虑在科普时,把自己的专业方向和无性恋结合吗?比如从生态学角度理解无性恋。毕竟有些概念并不容易解释。
杂粮:哈哈哈,这个感觉有点难。我暂时没想过,好像两者关系不是很大。我可能会更多结合自己的福瑞爱好和性癖实践经历来讨论。
对谈者: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还有什么是前面没有问到,但你认为对理解无性恋群体很重要的?
杂粮:我觉得可能是教育大家理解光谱和多样性。不只是无性恋,对于任何性少数群体的理解,都不能忽视这两个视角。
还有一句话,我觉得很值得所有人记住。我以前在公众号文章里看到过类似说法:这些概念都是一种分类模式,我们只是用它来方便交流和描述自己的感受,没有必要被概念限制住。如果某些词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体验,那我们应该去寻找和创造新的词汇,而不是怀疑自己的感受。
保持开放的心态,动态地认识自己,这点很重要。
对谈者:我也觉得。寻找或者创造一个标签来解释自己,并不等于限制自己。我个人在经验中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比如我跟顺性别异性恋者说我是女同,他们会说“不要限制自己”;我跟有性恋者说我是无性恋,他们也会说“不要限制自己”。
但很多时候,这句话并不是在鼓励我们探索更多可能性,而是在暗示我们应该尝试他们认可的生活方式。它并不是尊重你的自我理解,而是在用主流经验规训你。
杂粮:哈哈哈,是真的!“不要给自己贴标签”有时并不是在鼓励态度保持开放,而是在否定他人的自我认识。它的潜台词往往是:你应该去尝试做爱,不要给自己贴上“不喜欢性”的标签。
至于那些把标签讨论称为“落入后现代主义陷阱”的说法,我也觉得很头痛。很多时候,这些话并没有真正理解身份标签的功能,只是在用一套听起来宏大的话语否定别人的经验。
对谈者:他们很擅长用自己的框架去解读别人的体验,然后让别人进入自己的框架。很多时候,并不是“你可以尝试更多样的体验”,而是“我的体验很好,你不来尝试真是可惜”。
杂粮:确实如此。
对谈者:那本次对谈就到这里。感谢你的参与!
杂粮:好哦。
无性恋并不意味着厌性,也不意味着无浪漫、无性癖、无身体亲密需求。一个人可以没有指向他人的性吸引,却仍然拥有情境幻想、性癖实践或身体接触需求;也可以不向往传统恋爱与婚姻,却依然认真思考陪伴、家庭、责任和亲密关系的可能形式。
对很多人来说,标签不是终点,而是一种动态的语言工具。它帮助人们整理经验、找到同类,也帮助人们从主流框架中夺回解释自己的权利。但当标签被用来划定资格、审查纯度,甚至否定那些不够典型的经验时,它也会从理解的工具变成新的枷锁。
也许更重要的问题从来不是“你够不够无性恋”,而是:当一个人的经验不够典型、不容易归类时,我们是否仍然愿意相信这个人对自身经验的描述。